• 2009年08月25日南方 - [关于絮语[散文]]

        暑假时兴起,阅读《素年锦时》。我内心那些矫情的因子,并不是因为安妮宝贝而产生。只是碰巧,她用最易触动人内心的语言描述出来。这些句子和词汇撞击到我的身上,就变成了我内心柔软的部分。

     

        关于语言,于我也是很无力的工具。常常面对熟悉的人或者陌生的人,总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看他或者她的眼睛,安静的听,于是也高兴或者黯然。即便有时有想要活跃气氛的企图,却常常把自己逼到过分的境地,被人评论为亲切又豪放。极度的沉默与极度的活跃,这种矛盾的状态总是让我找不着自己的位置。明明不懂如何与人相处,一面拼命退让一面又纠结着想要强大。

     

        因为她书中描述的南方的大宅,让我想起童年时居住的院落。远远没有她语言里那样的宁静美丽。雕梁画栋的弄堂,清新质朴的建筑,馥郁的花香和淡雅的林木,这些都是没有的。尤记得的只是小城旁的那条运河,临近煤场。煤场的黑烟似乎把天和地都熏黑,连河滩也黑得让人无法踏足。万幸的是,河滩边总有一座不会平息的卵石堆,大得像小小的山,在黑色里显出动人的白。河滩另一边有一栋神秘的石房子,从来见不到人出入其中。房子前面的空地上种植了大片的向日葵,落日时巨大的花盘跟着太阳。

     

        儿时生活,简陋纯朴,物质匮乏,却自有乐趣。黄昏的时候,站在运河边上可以看到红日渐渐落下的场景。彤云染红了半边天,然后黯淡,直至沉落。夏天里,傍晚总有微凉的风吹起我的小辫子。邻居男孩儿的爸爸,擅于制作风筝。两三根细长的竹条,白色或彩色的棉纸,有时甚至是报纸,稍经曲折,便是一个燕子或是八卦的风筝。大卷的线缚在手上。奔跑,嬉笑,摔跌,失望与惊喜。都是厚厚重重不会淡忘的感受。我总是蹭在这个男孩儿和他爸爸的身后,与其他邻居家的孩子们,追逐着漫天飞翔的风筝,腆着脸想要触摸那根坚韧的线。无边的天是梦想奔跑的理想家园。我想要触摸的,只是命运之神牵领我走向某处的那个征兆。

     

         院子里住户不多。每到傍晚,家家户户都把小饭桌搬到家门前的空地上,乘凉,喝冷却的稀饭,咸菜,酸豆角,辣豆渣,干鱼,利落的摆满一小桌子。小孩子们会吃着饭开始追逐打闹。隔壁恼人的叔叔每逢吃饭总要过来告诉我,我亲生的母亲在武汉的某个餐馆前捡垃圾。妈妈忙的时候,我要去隔壁的阿姨家吃饭。胆小的我站在门口,鼓不起勇气敲门。早上上学,为莫名的事情生气,把妈妈给的早餐钱扔在门口,头也不回的走掉,中午饿得没有力气回家。家门儿对面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的妈妈,神秘的告诉我,她们家种的菊花晚上会走出菊花仙子。我每天饭后的活动,不是去河滩边就是站在家门口,翘首张望她家客厅里摆放的几盆儿菊花。黄色波斯菊,细长的花瓣儿层叠堆砌,大朵大朵伫在枝头,让我对菊花仙子有无限遐想。现在想来,也只是最普通的波斯菊,装在红色瓦盆里,浅黄,简洁,繁盛不足,平实有余。

     

        妈妈喜欢用繁盛花纹的棉布给我做衣服。带荷叶边的花衬衣,宽松的棉布裤子,是留存在我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暗恋班里那个奥数竞赛总会得奖的男孩儿,他走到面前时脸红心跳话也说不完整。班里同学去他家里庆祝他得奖,我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站在他家门前的空地上跳皮筋儿,小辫子一顿一顿,宽松的花棉布裤子在皮筋儿上翻飞。饭桌上我对着他妈妈使劲儿谄媚的笑,说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乖话,想要她记得。后来不断的有同学转学,谁告诉我谁又转学。再后来终于我也转学了。从此以后,我告别了记忆里应该有的美好童年,告别了花棉布的衬衣和裤子,告别了白底大红圆点儿的蝙蝠衫,告别了蕾丝花边的公主裙。那些花衣服在后来陪伴我好多年,直到破旧,不得不丢弃。

     

         一切正是旺盛,记忆到这里却戛然而止。我的童年与少年之间有一面巨大的断层。生活一如既往的需要前行,我却鲜少与同龄人接触。初中时还不得不听隔壁五年级的小姑娘跟我数落她们班里早恋的男孩儿女孩儿们亲吻是多么出格的行为。再或者,与小我好些的小男孩儿爬杆儿玩儿泥沙。我的学业不断的被鞭策压迫,情感部分开始被封印起来。一部分自我陡然成长,一部分自我迟滞后退,两面分裂,无法重逢。现在回想起这些,我自我里包含的两极化,突然就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南方湿润多雨,记忆里总有暴雨来势汹汹。感受了许多次夏季里的台风。台风欲来未来时,闷热难耐,脖颈头脸恨不能刮下厚厚的汗渍,人人如同蒸桑拿。来时势力浑厚,带着呼啸的风和瓢泼的雨,劈头盖脸的打来,只是时间短暂。台风过境,一切风平浪静,除了台风来时的狼藉遍地,仿佛从没有过其他的证明。树叶子是明朗的,挂着水珠。有些枝条病怏怏的,被打得落了形态。花朵变成落红,被人一脚踩过,渗出暗红色的浆液,看不见原形。阳光有时很好。有时又隐着不露出身影,有时又太阳雨,让人琢磨不透。只有凉爽的风,掀起路边走过的姑娘们飘逸的花裙子,吹得男子衬衣西裤下瘦削的身体现形。行人总是欣喜,微凉的风拂面,间或有阳光,空气里泛着干净怡人的味道,步伐也是轻快的。

     

         可是南方到底有什么。我从南方到南方,大部分岁月都是辗转,却始终无法归属。它让我停不下脚步,却不知道该往何处。我望着南方,我身居南方,我沐浴南方的风雨阳光空气和贫瘠的水土,我最终也没有被南方浸染成烟雨中袅袅婷婷的温雅女子。最后我自己也弄不清我是从橘成了枳,还是从枳成了橘。又或者,我始终是一颗酸涩的长不开的枳。人生的每一段旅程都是复制,归结到底不过就是轮回不息。

     

         于是,南方,并没有最终成就我的梦想。它留在生活里,刻在皮肤上,钻到表情里,变成岁月的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