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话很突然的响起,我的心神开始慌张,我不想接。朵拉,接电话,我不去,我不听。 

    喂,请问哪位? 

    朵拉,我是东离。 

    找葺雅吧。我叫她。 

    不,朵拉,不需要了,我只说一些话就走。我已经在北方,这个城市很冷,春季的时候会有猛烈的尘土飞扬,比起南方的温婉宜人显得粗犷。可是这里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很抱歉,我现在已经有未婚妻,北方人,我们下个月末会结婚,然后一起移民去加拿大。彻底告别这个城市,这个国度。 

    我是真的深爱葺雅,我原本以为这种深爱能包容一切,罪过和原谅。可是并不是,我努力尝试去遗忘,却不能做到。我不能面对葺雅清瘦的脸联想到一切过去,我更不能面对你,朵拉,我是有罪的。 

    我们的孩子,我仍然希望你能生下来。那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我愿意承担一切的抚养费和生活费,如果你愿意,以后就接到我身边来。 

    朵拉静静的听他讲完,终于开口。 

    也许我一开始就做错了,我只是想挽留她,可是这种方式我们无法承受。葺雅始终是需要你的。我想我明白。 

    朵拉,其实并不,葺雅她也许爱我,但这种爱不能超越你们的情感,我不能在你们之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阵痛,也许这样对你们最好。或许,对我也是最好。 

    不管怎么样,好好照顾自己,照顾葺雅,我总希望你们能好好的生活。 

    好吧,我要走了,去接未婚妻下班,再见。电话那头呈现盲音。 

    朵拉挂了电话,走到客厅,看到我苍白的脸,和手里还没有放下的话筒。 

    我不是要偷听,我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我触摸不到他。我的眼泪涌上来,却掉不下来。 

    朵拉走过来紧紧的抱着我,轻轻抚摩的我的头发,像我小的时候那样哄我。我渐渐平静,心底里撕裂的伤口却是永远不能缝合。我用指尖摩擦朵拉的皮肤,温暖柔和。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和,我和朵拉一起生活,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波澜。东离仿佛已经离开我们很遥远很遥远,所有的往日似乎从没发生。只有朵拉日益隆起的小腹在告诉我事实。 

    朵拉开始坦然接受腹内的新生命,我看见她脸上时常有灿烂的光辉,是母性的流露。她终于肯把孩子生下来,养育它。 

    我在渐渐淡忘,朵拉和我说话总是小心谨慎,不提到东离。我知道她在回避,我也在回避。 

    朵拉会在清晨的窗边看庭院里巍峨的大树挺拔独立,听清风吹动叶子的声响哗然,然后抚摸着腹部轻轻的说话。阳光透过窗帘一丝一丝向房间里渗透,在地板上留下班驳的痕迹。 

    我总是在午后的阳光里看到朵拉一脸安详,在躺椅上安静的熟睡。脸上有婴儿般淳朴的表情,梦里会满脸笑容,感觉满足而幸福。 

    我的失眠开始日益严重,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常常是看见东离在不远的地方跟我招手,说,葺雅,你来,我等你。我扑过去却只有一手的空气。 

    他会在耳边清晰的说话。 

    葺雅,我多么爱你,你是多么奇特的女子,那样奇特,是我一直寻找着的梦境里的人。 

    葺雅,我和你一起是我最大的幸运,我希望能让你为我永远停留,让你幸福。 

    葺雅,不要再离开,不要再让我去寻找。你看,海浪与岩石本就是相互依存的。 

    我的话语渐渐稀少,眼里神色退却,显得盲目无依。开始每天服用大量的安眠药和抗抑郁药,呕吐,耳鸣,神经抽痛。 
     

    那天,朵拉在房子外的庭院里散步,有轻微的鸟鸣和清淡的花香流泻,班驳的树影在地面上留下一大块一大块明显的色斑。 

    我站在阳台上,看朵拉温柔的表情,心里突然无比的快乐。我想起被我锁在柜子里搁置已久的艳丽的桃红色的裙子。 

    我穿上裙子,艳丽的桃红色就撒满了整块穿衣镜。我在镜子前旋转,不停的旋转,镜子里桃红色的影子也不停的旋转。我给自己细细涂上桃红色的胭脂,脸色很快就像温暖的桃花盛放,艳丽诡异。 

    我听到东离在叫我。他说,葺雅,你来,我等你。我飞快的跑上楼梯,不停的跑,我的脚步不能停歇。东离在呼唤我。楼顶上有风吹来,把我的裙子吹成一朵空气里盛开的鲜艳桃花。 

    东离站在栏杆的那边,轻轻跟我挥手。葺雅,你终于来了,我一直等你。 

    我走过去,拉起东离的手。我一直寻找,终于找到你。东离,我跟你离开,等我。我站在栏杆上,看到蔚蓝的天际里有无限的空间。东离指着远处,葺雅,看那里,天空和海洋相互依存,就像海浪与岩石相互依存。他的手指颀长而温暖。 

    东离牵着我的手,我们的双手交握,在风里不停旋转。东离说,我们一起离开,去遥远的地方我们的家。 

    我在风里飘着,像许多年前朵拉抚摩我头发的手,很轻柔的姿势。艳丽的桃红色花瓣在风里飘舞。我的裙角在风里翻飞,像撒在空气里细碎的花,浓密的长发有优雅的姿态。 
     

    我最后看见朵拉模糊的面孔,因为恐惧而扭曲。她大叫着,葺雅,葺雅,不要,谁来救她。然后昏厥。 

    我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只有那一袭艳丽的桃红对我始终不离不弃。